去年我去湘西外婆家过年，村里有个奇怪的习俗：除夕夜要给去世的亲人送灯，而且必须是12岁以下的孩子去。外婆说这是“灯神引路”，孩子眼净能看见亲人魂魄，大人去了会被灯神误认为是要抢灯的“生人”，直接带走。我侄子小宇刚10岁，性子野，除夕那晚非要跟着村里的孩子去送灯，还偷偷把我给他买的奥特曼挂件塞进了口袋，说“能打妖怪”。

        他们提着纸灯往后山走，纸灯是用竹篾扎的，糊着泛黄的棉纸，里面点着小蜡烛，风吹过时“忽明忽暗”。我放心不下，悄悄跟在后面，踩着孩子们踩出的雪印子。到了坟地，孩子们把灯放在各自亲人的坟前，嘴里念叨着“爷爷奶奶来领灯”，小宇却径直走到最角落的无主坟前，蹲下身把灯放下了。那坟头连块碑都没有，只有半丛枯萎的映山红。我正想叫他回来，突然看见坟前的雪地上凭空多了串红绣鞋印，紧接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从坟后飘出来，头发披散着遮住脸，手里也提着盏纸灯，灯上画着朵滴血的红梅。孩子们吓得尖叫着往山下跑，只有小宇站在原地，女人伸出苍白的手摸了摸他的头，指尖划过他口袋里的奥特曼挂件时，挂件突然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，女人“嘶”地吸了口气，转身消失在树林里，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胭脂味。

        回来后小宇就不对劲了，每天半夜准时起床，光着脚走到门口，嘴里念叨着“阿姨说灯灭了，要我去续蜡”。他的眼睛变得灰蒙蒙的，像蒙了层雾，问他白天发生的事都记不清，只记得“红衣阿姨笑起来很好看”。外婆急得直抹眼泪，第二天一早就去邻村请了道士。道士来的时候背着个黄布包，里面装着桃木剑、符纸和罗盘。他围着小宇转了三圈，罗盘指针疯狂转动，脸色凝重地说：“这孩子被‘红衣灯娘’缠上了，那无主坟里埋的是民国时期的姑娘，叫阿红，原定出嫁那天被土匪掳走，逃回来后跳了河，家里人嫌她‘不清白’，没立碑就埋在了后山。她生前最喜欢扎红头绳、点红梅灯，每年除夕都要找个孩子陪她说话，要是过了正月十五还没送走，孩子的魂就会被她勾走。”昨晚我给小宇盖被子时，发现他枕头底下藏着盏纸灯，正是坟前那种红梅灯，灯芯里还缠着根红色的发丝，摸上去冰凉冰凉的。

        现在道士正在堂屋做法，桃木剑插在米缸里，符纸烧得噼啪响，小宇被绑在椅子上，嘴里塞着布条，却还在呜呜地喊“阿姨等我”。突然，门外的风一下子大起来，吹得窗户“哐哐”响，桌上的红梅灯自己亮了，灯影里映出个红衣女人的轮廓，正对着小宇挥手。道士赶紧拿起桃木剑刺向灯影，“嗤”的一声，灯灭了，留下一股烧焦的味道。可没过多久，后山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，像是有无数个提着纸灯的人在往这边走。外婆突然想起什么，哭着说：“糟了！我忘了告诉道士，阿红当年还有个双胞胎妹妹，也跟着她跳河了……”

        我跑到门口一看，只见后山的小路上排满了纸灯，一盏接一盏，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，每盏灯后面都站着个模糊的人影，有穿红衣的，有穿蓝衣的。小宇突然挣脱布条，朝着门外跑去，嘴里喊着“两个阿姨都在等我”。道士想追，却被地上的符纸绊倒，桃木剑掉在地上断成两截。现在小宇已经跑到了第一个纸灯前，那个红衣女人正伸手牵他的手。你们说，这对双胞胎灯娘，到底是想找个伴，还是想把小宇永远留在后山？